困在“转诊经济学”里的核素治疗:中美医疗体系的共同痛点
编者按:近日,海外资深医疗行业专家 Todd Derohanian 分享了一个真实的美国临床现象:面对极具前景的放射性配体治疗(RLT),美国社区肿瘤医生却表现出极低的转诊意愿。这篇剖析美国医疗体制痛点的文章,却意外地像一面镜子,精准照出了中国三甲医院在推广“诊疗一体化”时面临的深层困境。
🇺🇸 美国的真实切面:被经济学“惩罚”的临床转诊
Todd 在文章中提到,他曾问一位美国社区肿瘤科医生:为什么不把更多符合条件的患者转诊去做核素靶向治疗?
对方的回答只有三个词:“没有动力(There’s no incentive)。” 他强调,这不是缺乏临床动力,而是缺乏财务动力。
这位美国医生很清楚 Pluvicto(镥-177 靶向治疗)的存在,也知道他的前列腺癌患者符合指征。但在美国现行的按项目付费(Fee-for-service)体制下,他每转诊出去一个病人,就意味着自己诊所流失了一份收入。
没有联合管理代码(Co-management code),没有转诊费,没有共享计费机制。现行的经济模型,实际上正在“惩罚”那些遵循临床循证医学证据去转诊的医生。
与此同时,美国核医学界却在激烈争论另一个看似宏大的问题:核医学科应该从放射科中独立出来,成立单独的科室吗?(例如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 UCLA 刚刚成立了独立的核医学与诊疗一体化科)。
但 Todd 尖锐地指出:首诊医生根本不关心影像中心的组织架构图(Org chart)。他们只关心转诊会不会让自己损失真金白银。 只要转诊本身的经济学逻辑不改变,讨论科室架构无异于“在泰坦尼克号上重新摆放家具”。
🇨🇳 镜像中国:三甲医院的痛点与破局启示
Todd 描述的美国现象,剥离掉表层的体制差异后,其底层逻辑在中国的三甲医院中同样存在,甚至表现得更为复杂。从美国的困局中,我们可以透视国内核医学科发展的几点核心启示:
启示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底层逻辑是科室独立核算
在美国,是诊所之间的利益流失;在中国,则是科室与科室之间的绩效博弈。 国内三甲医院普遍实行“科室独立核算”。当肿瘤内科或泌尿外科将晚期患者转给核医学科进行核素治疗时,往往意味着患者需要转科或出院。常规的床位费、护理费、药费等绩效收入随之转移。在缺乏合理的“跨科室利益补偿机制”时,临床医生自然缺乏主动转诊的动力。
启示二:跳出“医技 vs 临床”的身份执念
美国在争论核医学是否该独立,而中国顶尖医院的核医学科大多已是独立建制。国内目前的争论焦点是:核医学科究竟是“医技辅助科室”还是“临床治疗科室”? 随着诊疗一体化(Theranostics)的发展,国内核医学科迫切希望建立自己的“核素病房”,这不可避免地触碰了传统临床科室的边界。但美国的经验告诉我们:执着于争夺“临床科室”的名分并不能带来病源。 真正能打通转诊壁垒的,是建立利益共赢的机制。
启示三:中国式破局的两个关键抓手(MDT 与 DRG)
美国专家呼吁建立“共管路径”和“基于价值的医疗模型”。在中国,我们其实已经有了现成的抓手:
- 深化 MDT(多学科会诊)的绩效共享:不能让 MDT 仅仅流于形式。对于通过 MDT 决定采用核素治疗的患者,医院管理层应设立“MDT 诊疗共享绩效”或“联合收治代码”,让首诊科室(如泌尿外科)和治疗科室(核医学科)都能在患者的全病程管理中获得合理的绩效认可。
- 顺应 DRG/DIP 支付改革的推力:这可能是中国特有的破局点。在医保控费的大趋势下,当肿瘤科患者的花费即将触及 DRG 额度上限时(继续收治科室将面临亏损),合理的跨科室转诊将成为分摊成本压力的有效手段。核医学科可以借此契机,作为“高价值治疗的承接方”,与临床科室形成互补而非竞争关系。
总结而言,无论是在美国还是中国,推动前沿医疗技术落地的最大阻力往往不是科学本身,而是与之不匹配的经济分配模型。 只有真正理顺了跨科室转诊的“经济学”,核素治疗的病房才不会空置,患者才能真正从前沿科技中获益。

本文编译自海外医疗专栏并结合国内三甲医院管理现状进行深度延展,旨在为国内医疗管理者与临床同仁提供跨视角的行业探讨。